“品种齐全、定价公道”。这家有着80多年历史的杭州老字号商铺，在给今人启示的同时，能否在新的时代获得新的生命？
本刊记者 苏旭 摄影 俞苗玲
在杭城热闹都市的一角，豫丰祥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给某段老去的时光，留个念想。
寻觅它的那天正直立夏，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这幢普通的三层小楼。小楼四四方方，乍看没什么特点，而门脸上“豫丰祥”三个字却是漂亮大气，显露出了它的家底，——到底是有些过去的，虽不像而今大马路上的大商场那般透着洋气与繁荣，却自有它的故事与沧桑。
门边摆着一溜长椅，一位老太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或许，根本她就是在这里，寻找似曾相识的生活，给失去的旧日光阴一些慰藉。
“莫不是过去的供销社吗？”耳边有人在感叹。殊不知，这家店的出现，比供销社时代更早，早过新中国的成立，一直要追溯到上个世纪初期。
发迹杭城
翻开老黄历，时间指向1925年。
在杭州斗富二桥桥边，李奎光的小杂货店“豫丰祥”开张了。这家小店不过10来个平方米，主要经营糖果、卷烟和生活用品。
说起斗富二桥，这里还有个小故事。当年“安乐王”王佐为了造福百姓，在河边造了一座大桥，受到百姓的称赞。此事传到秦桧耳中，他很不服气，于是接连在河上修了三座桥，由于修桥意在斗富，因此后来被称为“斗富桥”。这斗富二桥，便是其中的一座。
李奎光一直是个本分的小买卖人，早两年，他在路边摆过“线儿摊”，靠着勤劳节俭，积攒了一些家当。这一次开出这个小杂货店，他便有心要将其发扬光大。
事实上，到了第二年，豫丰祥的营业面积便扩大到了30个平方米左右。这时候的豫丰祥，在杭州已是小有名气，上门的顾客越来越多，所需要的产品也五花八门。
为了扩充商品，满足顾客需求，李奎光四处奔走，寻找货源。遇到市面上需求量大、利润空间大的商品，他则想方设法，与厂家建立直营关系。这样一来，既保证了货源，又免去了中间商的盘剥，增加了销售盈利。例如，李奎光发现店里的橡胶、胶鞋卖得很好，利润也很高，便托人介绍直接与上海大中华橡胶厂发行所挂钩。渐渐地，经营橡胶产品成为了豫丰祥的一大特色。
除了橡胶，这一时期豫丰祥经营的产品还有绒线、棉织、化妆品以及日用百货等。由于经营有方，豫丰祥的营业额日渐增加。不久，李奎光盘进杭州丰乐巷余德兴杂货店，开出了豫丰祥的分店。
这样的兴隆生意，一直持续到抗战爆发后。在战乱年代，李奎光不得已将所开的商店全部停业，职工停薪留职，暂时疏散。
等到1944年初，硝烟暂熄，李奎光有意将商店恢复营业。这时候，原来的店面早已被毁坏侵占。李奎光每日在杭州城内打听，寻求新的处所。一日，他听闻位于杭州主要商业街中山路上的原恒裕百货商店店基意欲出售，喜出望外，托友人介绍，结果以二两黄金成交。略加修饰后，豫丰祥终于在 4月23日重新开张营业，并从此在杭城站稳了脚跟。
战乱中求发展
日渐扩充的豫丰祥，在业务上也有了许多变化，从只做零售，到批零兼营。李奎光还定下了若干经营方针，其中最主要的六句话流传至今：突出绒线，抓住橡胶，百货棉织，日用化妆，品种齐全，定价公道。
“品种齐全、定价公道”恐怕是豫丰祥经营方针的精华。据记载，为了取得更多信息，及时供应市面上的流行商品，李奎光的夫人李文贞更是亲自坐镇上海，在上海设立申庄。李夫人长袖善舞，除了牢牢掌握豫丰祥的商品采购和装货托运外，她还与上海多家工厂的实权人物建立交情。她最主要的交结办法，就是“夫人外交”，与这些实权人物的夫人交游紧密，广开应酬。这样一来，许多新产品，别家店还未上货，在豫丰祥则已经开始销售，抢占了市场的先机。
豫丰祥进货本就比其他商店要快一步，货来之后，从验收到标牌上柜，再到兜售周转，李奎光都以“快”来要求员工。除此之外，经常查仓对货，核对存货，使滞销商品不多存，适销品种不脱销。
在那个年代，杭州城里，类似豫丰祥这样的中型百货商店还有多家，同业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一些商店看到豫丰祥生意好，便悄悄派人来打听。李奎光对此早有防范，他对本店的员工、学徒很好，常常给予恩惠。因此，豫丰祥的员工、学徒，对自家商店都非常忠诚，加上李奎光的叮嘱忠告，员工们从来不敢将本店的进、销渠道泄给外人。
为了对抗同业竞争，李奎光也常常玩些小手段，例如，做一些虚假的宣传来迷糊同业，使同业摸不清其底细，等等。
豫丰祥货物周转快，老板李奎光又讲究诚信，到期货款从不误期，久而久之，厂家对其也十分信任。有时开三五天的本票，厂方也可通融抵用。利用这样的机会，李奎光将手头货物先行抛空，等本票到期，货物已经完成了一个周转。通过这样的方式，李奎光无形中用有限的资金增加了货物量，扩大了盈利。
上世纪40年代，国内连年战乱，大批工商企业纷纷倒下，而豫丰祥却在纷飞战火中不断发展。到了1945年抗战胜利时，豫丰祥已有员工30余人，同时店面不断扩充，仓库不断增大，经营情况在杭州百货行业中名列前茅。
我们仿佛依稀可以看到，太平洋被单、皇后牌绒线、双钱牌胶鞋、爱地凯雨衣，这些当年的名牌商品，琳琅满目挂满货柜，吸引路人前往购买。我们又仿佛见到，在化妆品柜台，那些来自法兰西、英吉利的进口化妆品，香气馥郁，颜色喜人，诱得谁家的太太千金，把玩不舍。
抗战结束后，一度物价飞涨。李奎光眼见这种情况，则当即采用不存钱只存货的方式。因此，虽然之后通货膨胀严重，豫丰祥也能降低损失，渡过难关。
夹缝中生存
“解放后，杭州本来还有好几家像豫丰祥这样中等规模的百货公司，例如章允升、小吕宋、景福百货等，只可惜，由于经营不善都没能维持下来，现在只剩下豫丰祥一家了。”在豫丰祥百货公司三楼的办公室，而今的总经理诸双全告诉记者。
办公室设施有些陈旧，天气很热，头顶的吊扇嗡嗡转着，吹起挂在墙上的文件纸，沙沙作响。没有电脑，桌椅上落着一层浮灰，墙角牵牵连连结着蛛网。从小小的窗格望出去，一方浅浅的天空，一角青砖灰瓦的旧屋顶。
为了节省开支，近年来，豫丰祥没有重新装修过办公室，更没有添置任何多余的设施。“早几年，景福百货曾经大张旗鼓地对商场进行高档化装修，耗资太大，导致后来入不敷出，最终倒闭了。老字号，经营不容易啊。”诸双全感叹。
8年前，诸双全来到了这家儿时就知道的百货公司，担任总经理。这几年下来，诸双全渐渐摸出了些经营门道。
“跟大商场和超市，我们是没法比的，做年轻人的生意，我们做不过他们。因此，我们唯有从传统、特色商品入手，在夹缝中寻求生机。”诸双全说。
约莫400平方米的店中，分成了11个柜组，每个柜台上方，都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毛料”、“日化”、“杂货”、“内衣”、“胶鞋”等字样。虽然面积不大，林林总总的商品也有几千样。在这里，往往能发现一些令人惊喜的物件。那些物件，或许早已消失在大多数人的生活记忆里，却在豫丰祥留下了一席位置。
蚊帐、手帕、蚌壳油、浴罩、铜烫炉……这些在许多人生活中早已成为老古董的商品，而今仍然受到一些中老年顾客的喜爱。“到了冬天，我们柜台卖零称的白玉霜和珍珠霜，消费者排队要一直排到大门外，每天都要卖掉好几大罐。”日化柜台的王伟俊告诉记者。近年来，为了突出传统、特色商品，日化柜台还与孔凤春等老字号化妆品单位合作，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当初我来到豫丰祥后，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便把各个柜台都承包了出去。一些员工为了能突出特色，增加销量，动了各种脑筋，找到市面上已经很少见的这类商品。”诸双全说。
一方面抓传统商品，另一方面，豫丰祥则在服务创新上下工夫。“人家商场的东西买了不能退只能换，而在我们商场，买了东西回家若是觉得式样不喜欢了，还可以来换。”诸双全介绍。记者了解到，到了冬天，豫丰祥的丝绵壳很受消费者欢迎，他们便专门安排几名员工，现场帮助顾客翻拆、试穿。
虽然如今豫丰祥还能够维持一定的营收，然而，对于未来的发展，已过花甲之年的诸双全还是有些忧虑。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豫丰祥的人会越来越少，同时，越来越多的传统产品将会最终从人们的生活中被淘汰。到那个时候，这个已经有80多年历史的老字号百货商店是否还能经营下去？它的历史与荣光是否还能得以延续？我们究竟能用怎样的方式，让它在保持传统特色的同时，紧跟时代步伐，获得新的生命？
诸双全在各个柜台间溜达着，8年来，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每天到商店，与熟悉的老客户打打招呼、拉拉家常，他觉得这日子过得很熨帖。
只是，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延续多久。
